我家三婶

我家三婶

三叔离家入伍前,祖父便找来三叔三婶说:“树大分权,人大分家。老三,你离家之前把家分了吧。”祖父给他们分了一间厢房、一套农具,还有一本人情账。第二天,三婶便单独生火做饭了。三叔走后,三婶怀着孕要出工挣工分,还要照顾公婆,日子过得既紧巴又劳累,但她笑哈哈的,并不抱怨什么。

我家老屋场,是祖父三兄弟分家后新辟的,依山傍水,风水大抵找人看过。那山虽横不成岭竖不成峰,但绵延不绝的丘陵郁郁葱葱,倒是一派兴旺气象。祖父将老屋靠山而建,屋前有一口大水塘,再往前便是铺排百十里的澧阳平原。祖父分家时分得的三四亩田,就在这平原的边缘上。勤劳的祖父,硬是靠自己种田的好手艺,把自己种成了一个中农。

老屋后面是一个大大的竹园,长满了楠竹和多种多样的乔木,野栗树、杂檀树都有六七丈高,夏季苍翠葱郁。园里栖满白鹤、苍鹭、灰鹤等各种候鸟,少说也有上千只,园里的树权竹枝上,筑满或简陋或精致的鸟巢。每日黎明,白鹤绕着园子飞翔,欢悦的鸣叫唤醒沉睡的村落和田野。直到朝阳喷薄而出,它们才四散飞去远处觅食。黄昏时分,觅食的鸟儿归来,又是一轮翩飞欢唱,多声部的合唱直到太阳落山才会止息。

有一回,我和三婶在田野里打猪草,无意间回望半山坡上的老屋场,只见一轮硕大的夕阳悬在山顶,漫天通红的晚霞熊熊燃烧,千百只白鹤精灵般飞鸣着,每一只都是一道闪亮的白光,我和三婶惊呆了。

白鹤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性,鸟群选择了谁家的园子筑巢,便不会有任何一只去邻家,哪怕两个园子之间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竹篱,鸟儿也不会弄错。更神奇的是,白鹤北迁之后,次年回来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原来的园子,而且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的旧巢,彼此弄错或侵占的事儿绝少发生。大约正是因为这种灵性,老家人都把白鹤视为吉祥之鸟,谁家园子栖了白鹤,风水准好。

三婶把白鹤看得很重,绝不允许邻家的孩子和大人钻进园子掏鸟蛋、抓雏鸟。有一回,我从树上的鸟巢里抓了三只雏鸟,用竹篓养着,抓了好些泥鳅和小鱼喂养。三婶见了,硬逼着我一只一只还回去,那不容商量的神情,在三婶脸上绝少见到。

三婶终究没能守住白鹤。两三年后,白鹤迁徙了便没有再回来。是环境变化让这灵性的鸟儿感到了危险,还是这个庞大的家族在漫漫迁徙途中遭遇了不测?没人说得清究竟是什么原因。邻居私下议论,龚家老屋场要出事了。

没多久,老屋场果然出事了。

出事的是三婶。

三叔在广西当兵,三四年没有回家省亲,三婶竟怀上了孩子。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实在遮掩不住了,三婶只好跑回娘家。三婶的父亲气得拖了根木棍便打,被三婶娘拦住了:“两条人命呢,你都打死吗? ”三婶的父亲扔了木棍以头撞墙,差点把自己撞死。三婶的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,哪里丢得起这个人哪。夜晚他独自跑到我老屋场,进门便要下跪,被我祖父拉住了。“造孽啊,造孽啊,我们赵家对不住龚家啊。休了她,你们休了她吧。”

祖父弄清怎么回事后,半晌没说一句话。三婶怀上的孩子,是生产队队长的。那是祖父的仇人。那人在新中国成立前游手好闲、偷鸡摸狗,祖父自然看不惯。新中国成立后,一贫如洗的他被土改工作队拉去当了队长。工作队一走,他便提出把祖父的成分改为富农,乡邻们都不同意。事没做成,他觉得丢,了面子,更加记恨祖父。三婶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胁迫,她死活没说。

三婶的父亲说:“德凤是军婚,告那狗东西破坏军婚,让他去坐牢,然后离婚,你们龚家再娶个好人家的女儿,赵家不能拖累了龚家。”祖父泥塑似的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作声,直到远近的公鸡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,祖父才说了四个字:“不告不离。”

祖父写信让三叔复员回家。那时三叔给师长当警卫员,突然提出退伍,师长以为三叔不愿跟他了,就说,你小子想当官了吧,给你提个排长去干吧。三叔不知道祖父为何一定让他退伍,只猜想是祖父身体不好,执意要离开部队。师长见劝说不通,便签字同意三叔离开部,队转业到成都的一家兵工厂。

三叔回家得知真相,只说了一个字:“离。”

祖父早料到会是这样,便把三叔拉在祖宗牌位前跪下:“你跟祖宗说,我们龚家丢得起这个人不?我们祖宗从江西迁来这里两三百年,都是清清白白的名声,你现在要离婚,把这等丑事张扬出去,你有什么脸面?我有什么脸面?祖宗有什么脸面?人活一张皮,一张比纸还薄的脸皮呢。”祖父没让三叔离婚,也没让三叔去成都的兵工厂,霸蛮地将三叔留在了乡里。因为三叔是复员军人,回来便当了生产大队的民兵连长。

三婶在娘家坐完月子,一婶的父亲便将孩子送给了湖北一对没有生育的夫妇。祖父让三叔去把三婶接回来,三叔既不吭声也不去,每天吃住在大队部,连老屋场也很少回。祖父知道三叔心里有气,也不强迫,暂时让三婶住在娘家休养。

祸不单行,返乡半年后,三叔在大队部代销点被人捉奸在床,床上竟睡了两个售货员。那时,代销点的售货员,是全大队选出来的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,三叔竟把两个同时睡了,自然是犯了众怒。于是,三叔的民兵连长被撤了。三叔这三四年兵算是白当了,打了一个圈又当回农民。

三婶听说这事,心里倒很高兴,她知道,用不了多久,三叔便会来接她回家了。她把在娘家这些日子做的布鞋、织的毛衣,一双双、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,等着三叔上门接她。

三叔丢了饭碗,祖父倒没责怪一句。在祖父看来,那民兵连长跟二流子差不多,不如回家老老实实种田。祖父从梦溪 镇砍了一块肉,提了两瓶酒回来,往三叔面前一扔,没说一句 话,三叔竟心领神会地去了岳父家。次日傍晚,三叔和三婶回到老屋场,小两口有说有笑,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。三婶走到祖父祖母屋里,放了两包点心在桌上,说了句“我回来了”三婶的女儿便从祖母怀里挣脱出来,扑到三婶面前,“妈妈,妈妈”地哭叫,说不清是伤心还是撒娇。

老屋场的日子恢复成老样子,只是飞走的白鹤仍旧没有回来。三婶还是那副健硕快乐的样子,因为三叔在家,笑声似乎更爽朗轻快。

三叔睡过的两个售货员嫁去了外地。其中一个是奉子成婚,嫁过去六个月便生了一个七斤重的女儿。三婶听说了,还背着三叔托人送了些鸡蛋红糖去。没多久,三婶又生了一个儿子,虎头虎脑,模样和神情酷似三叔。三叔每天出工回来,一双泥巴手抱起儿子,又是用嘴亲,又是用胡子扎,逗得儿子咯咯地笑。祖父在隔壁屋里听见了,叹了口气,对祖母说:“唉,这才像个家。”

后来四叔、五叔相继娶亲成家,老屋场的房子住不下,祖父便说,拆了老屋吧,各家便用老屋拆下来的木料起了新屋。

前来帮忙拆屋的老辈人,只有一个没有来,那便是三婶的父亲。自打三婶出事他来老屋向亲家赔罪后,就再没来过老屋场。他觉得一张老脸丢尽了,抬不起头,干脆去了远处的知青场,逢年过节也不回家。直到去世,他都没从丢掉脸面的打击中走出来。

三叔三婶的新屋搬离了老屋场,建在不远的一处山坡上。三间正屋,外加灶房和猪栏,虽然不及老屋场高大宽敞,但在当时新起的房屋中,算是有模有样的。房子旁边有一口很大的水塘,一年四季清波荡漾。

接到三婶病重的消息,我正在给大学生上课。三叔托人告诉我,三婶病得重,只怕撑不过去。病中三婶还念叨我,希望我赶回去送送她。我当即租车往老家赶,却还是没能赶上。三婶得的是脑溢血,患病不久便昏迷了。

前来吊丧的人中,我看到一个孤单的年轻人,悲戚而又心神不宁的样子,泪珠挂在脸上,远远地望着躺在棺木里的三婶。后来三叔告诉我,三婶病重时,他只通知了我和那个陌生的青年,就是三婶与生产队长生的那个孩子,现在是武汉一所着名大学的学生。三叔一边用粗糙的大手抹泪,一边哽咽着说:“我知道你三婶最疼爱的是你,最挂念的是他,虽然嘴上从来不说,但毕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。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他,想让她见上一面,”可她还是没等到,也就一天时间,到底没撑住。你三婶的命真是苦啊,活着只想着做事,没享过一天福,临死时,两个最想见的人也没见上。“说完,三叔便号啕大哭起来,那哭声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从胸膛里发出来,在漆黑的夜空里回荡,那是我一生中极少听到的锥心到恐怖的哭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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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编辑于:2018/7/3作者:实习小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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